暴雨过后,满是泥泞的街口,一个穿雨衣的人弓着背,双手死死攥住电动车的车把,双脚在水里一步步趟着往前挪。水没过了半个轮子,车身歪斜,每挪一步都费劲。我坐在车里,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他,忽然觉得这画面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和车轮之间那种说不清的关系。汽车把人包在铁壳里,电动车把人裸露在风雨中,可它们都在同一条路上走。
早些年,汽车还是个稀罕物。谁家院子里停着一辆桑塔纳,左邻右舍都要绕着看几圈,小孩子忍不住伸手摸一下漆面,大人会赶紧呵斥。那时候的汽车是身份的印章,是努力半辈子才够得着的奖赏。如今再看,楼下的车位挤得密密麻麻,新能源车和燃油车混在一处,充电桩的指示灯夜里亮成一片。汽车从神坛上走下来,成了寻常日子里的一个工具,像一把伞,像一双鞋,用旧了就换。
可工具归工具,汽车还是悄悄改变了我们的活法。住在城东的人,每天开着车去城西上班,通勤的时间被压缩成一个小时的广播节目;周末带孩子去郊外,后备箱里塞满帐篷和折叠椅,路边的风景从车窗边一帧帧滑过去。汽车给了一个人移动的自由,也给了家庭一种新的边界。从前说“走亲戚”,那是真的要走路,现在一脚油门下去,百十里地不过一顿饭的工夫。
但自由的另一面是麻烦。油价涨了,停车位难找,早晚高峰的高架桥堵得动弹不得。有一回我被卡在隧道中间,前后都是红色的尾灯,广播里的主持人念着绕行提示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。那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推电动车的人,他在水里走,至少还能走;我坐在车里,却哪儿也去不了。汽车给了我速度,也在某些时刻把速度收回去,让人乖乖坐在原地,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。
造车的人也在变。过去比的是发动机排量、底盘调校,现在聊的是智能座舱、续航里程和辅助驾驶。屏幕越来越大,按键越来越少,语音助手能帮你开空调、找餐厅、放音乐。有人喜欢这种变化,觉得车像个懂事的伙伴;也有人不习惯,说开车的感觉越来越像玩手机。可不管怎么变,车终究是四个轮子托着一块铁皮,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。那些花哨的功能,最后都要落到“走”这个字上。
雨还在下,那个推车的人终于把电动车挪到了路边,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我发动车子,缓缓绕过他,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水花。汽车也好,电动车也好,都是人想走得更远一点的办法。推车的人会羡慕坐在车里的人吗?大概会。可坐在车里的人,有时也想下来走一走。路还在,车还在走,日子就是这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