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轿厢里新贴的告示被雨水洇湿了一角,上面印着“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使用须知”。我按下六楼的按钮,电机低沉的嗡鸣取代了从前爬楼梯时自己的喘息。轿厢平稳上升,透过玻璃能看到楼下那排逼仄的停车位,几台灰扑扑的轿车挤在绿化带边缘,像困在水泥盒子里的甲虫。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,上来一位拎着菜篮的老人,她朝我点点头,篮子里芹菜的气味混着电梯润滑油的味道,让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桑塔纳。
父亲第一次开车带我回老家,是二十年前的夏天。那台桑塔纳的空调早就不制冷了,只能开着窗,热风裹着麦秸秆的香气灌进来。他右手搭在挡位杆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皮套的裂纹,遇到坑洼路面就小声嘀咕一句“慢点”。那时的公路很窄,会车时两辆车的后视镜几乎蹭在一起,父亲会摇下车窗,和对面的司机点头致意。我坐在副驾驶,把脸贴在烫手的车门上,看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向后倒。那台车没有导航,副驾上摊着一本地图册,父亲在某个路口停下,用圆珠笔在页边写下一个潦草的地名。
后来我自己也买了车,白色,自动挡,带倒车影像和座椅加热。提车那天我绕着它走了三圈,漆面亮得像刚剥壳的鸡蛋。可真正开上路才发现,城市里的车位比驾照更难考。公司楼下立体车库的格子窄得吓人,每次倒进去都要屏住呼吸,听着轮胎与限位杆摩擦的尖响。周末想去郊外,出城的高速永远堵成一条红色尾灯的长河。有次我堵在隧道里,看前车的刹车灯明明灭灭,忽然想起父亲那台桑塔纳的后座,那里堆着钓鱼竿、旧报纸和一只永远漏气的篮球。
电梯到了六楼,老人先走出去,她掏钥匙的手有些抖。我站在楼道里等她开门,听见楼下传来发动机打火的声音,一辆车缓缓倒出车位,车灯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雪亮。那司机大概是要赶夜路,引擎声由低转高,渐渐远了。这让我想起父亲最后换的那台SUV,他坚持要买带四驱的型号,说冬天能开回老家看雪。可那车开回来不到两年,他就把钥匙交给我,说眼睛花了,夜里看不太清楚仪表盘。现在那台SUV停在我家楼下,每个月挪一次车位,电瓶亏过两次电,搭电时维修工说这车里程太少了。
楼道里传来老人关门的声音,铁门合拢的闷响在楼梯间回荡。我站在电梯口没动,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。电梯门重新合上,指示灯一层层往下跳,最后停在负一层的车库。那里停着几台车,其中一台是我新买的,还有一台是父亲的那辆SUV。它们并排趴在水泥地上,车顶蒙着薄灰,像两头睡着了的铁兽。电梯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通风口的风声在头顶盘旋,那声音听起来,像是有人在远处发动着一台旧发动机,一遍又一遍,却始终没有驶远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