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,钉在“尿酸”那一栏旁边,数值比上限高出了一截。医生抬了抬眼皮说,少熬夜,少喝啤酒,少吃海鲜。我点头,心里盘算的却是周末那场球赛之后,烧烤摊上那几瓶冰镇啤酒还能不能碰。人就是这样,明知道有些事对身体不好,可一想到那点乐子,总忍不住讨价还价。娱乐这件事,平日里不觉得多要紧,一旦被什么东西挡在前面,反倒显出它的分量来。
后来我真试着戒了一阵子。晚上不看剧,周末不约饭,手机里的游戏删了两个。头几天还行,到了第四天晚上,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但没在看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种感觉说不上难受,就是空。人需要一段不干正事的时间,哪怕只是发呆、看别人打牌、听邻居家小孩在楼下吵吵嚷嚷。娱乐不是生活的边角料,它填的是那些正经事之间的缝。
我们楼下的老张,退休之后迷上了钓鱼。每天天不亮就拎着桶出门,傍晚回来,桶里常常只有几条小鲫鱼。他老伴嫌他折腾,说菜市场十块钱能买一堆。老张也不争辩,第二天照旧出门。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他,他正蹲着收拾渔具,嘴里哼着跑调的歌。我问他钓不着鱼还去干嘛。他想了想说,坐在水边那几个小时,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,比睡一觉还解乏。这话我记了很久。娱乐的用处,有时候就是让人暂时从自己的身份里溜出来。
前阵子公司搞团建,行政订了个轰趴馆,里面台球、桌游、KTV一应俱全。刚开始大家还端着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后来有人开了台球桌,几个人围过去瞎打,规则也不讲究,进球就笑,打偏就骂。慢慢地,唱歌的也开了嗓,打牌的也吵起来了。那天晚上没人提工作的事。回去的路上我想,平时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的这些人,原来笑起来是那个样子。娱乐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刀,把人和人之间那层客气的外壳划开一道口子。
我有个朋友,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跳摇摆舞。她白天在律所上班,穿套装、改合同、跟客户开会,晚上换一身宽松衣服,去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舞厅里转圈。她说刚开始学的时候踩不准拍子,老踩别人的脚,现在能带着新手跳了。我问她累不累,她说身体累,脑子松快。她给我看过一段舞伴拍的视频,画面里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跟白天那个在电话里跟人争条款的律师完全对不上号。人得有个地方把自己放下来,哪怕只有两个小时。
说到底,娱乐这件事没什么大道理可讲。它不生产什么,也不解决什么,就是让人在过日子之余,有个喘气的地方。有人打游戏,有人追剧,有人蹲在河边等鱼上钩,有人周三晚上去跳舞。形式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段时间归你自己。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该复查还得复查,酒该少喝还得少喝,但周末那场球赛之后的烧烤摊,我大概还是会去坐一坐。少点几串腰子就是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