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公交站台空得能听见风声
腊月廿八的公交站台空得能听见风声。往常挤满学生的早班车,那天只下来两个人。站台旁边的卷饼摊收了,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初八见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孩子,他们这会儿大概正在老家的院子里放炮,或者趴在炕头写寒假作业。城市在春节前被抽走了一半,学校最先空下来,可教育这件事并没有跟着放假。
我认识一个在城东教小学的老师,她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给班里的孩子列一张书单。不是学校要求的,就是她自己觉得该读。书单上有童话,也有讲植物和星星的薄册子。她说孩子们回老家后,手机信号时好时坏,正好适合翻几页纸。去年有个学生从老家回来,书包里揣着一本被翻烂的《城南旧事》,书页上沾着灶灰。那孩子说,奶奶不识字,但听他念了一段,说这写的不就是咱们村的事嘛。老师讲这件事的时候,手里正批着期末卷子,红笔停在半空。
空下来的城市里,图书馆反倒比平时热闹。我路过区图书馆,看见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,车筐里塞着菜和春联。里面坐的多半是中学生,桌上摊着练习册,耳朵里塞着耳机。有个男孩在啃一本物理习题集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。管理员说,这几天来自习的孩子比平时多,因为家里太吵,或者老家没网。他们安静地占着一张桌子,从早上坐到下午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挂灯笼的工人。学习这件事,有时候不需要谁在旁边盯着,只需要一张不被打扰的桌子。
也有另一种情形。我朋友的孩子在老家给我发语音,背景音是鸡叫和鞭炮。他说数学卷子写完了,但英语单词还没背。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,老家没暖气,孩子裹着棉袄趴在茶几上写,写着写着就跑去帮爷爷贴春联了。她觉得这样也挺好,至少孩子知道春联上写的什么字,知道浆糊是怎么打的。课本上的东西和日子里的东西对上了,记得就牢。她没给孩子报寒假班,省下的钱买了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孩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我小时候也这样。寒假作业总是拖到开学前三天才写,前面大把时间都在外面疯跑。我妈不管我,她说过年就是过年,玩够了再说。可有一年除夕,我爸在饭桌上问我,你知道为什么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吗?我答不上来。他就翻出日历,给我讲闰月和朔望月。那顿饭吃了很久,我记住的东西比整个学期自然课都多。后来我当老师,总想起那顿饭。教育不一定发生在教室里,有时候就发生在饭桌边、火炉旁,或者一个孩子独自发呆的下午。
公交站台空着,卷饼摊歇了,学校大门锁了。可那些孩子带着书本和好奇心,散落到各个角落去了。有人在老家炕头背单词,有人在图书馆写卷子,有人跟着爷爷贴春联认字。城市空了一半,教育没空。它只是换了个地方,换了个方式,继续发生着。等过完年,站台又会挤满背书包的人,卷饼摊重新支起来,教室里重新坐满。那时候他们带回来的,除了寒假作业,还有各自在空城里攒下的那点东西。
















